第8章 钥匙
白月霖赤脚站在窗前,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。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冷杉林沉在月色里,只余值夜人的一盏灯远远亮着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钥匙。”
那个男人跪在地上,膝盖撞上木板的声音还留在耳畔。他的枯黄瞳孔越过星璃娅、越过冰蓝的护罩,死死钉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冷硬而专注,分明在辨认一件等了太久的东西。白月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掌心泛着淡红,是无意识贴得太紧留下的印子。她翻开右手,掌纹间空空荡荡,那个“月”字已经缩回皮肉深处,只留一点微温。她合拢手指,把这点仍属于自己的感觉握住,夜风却从窗缝钻进来,撩起颈边碎发,冻得她脚趾一点点蜷紧。
几个时辰前,黎敖在钟楼顶层设了一桌宴席。
高窗半开,冰棱的银光落在长桌上,把瓷盘的边沿镀成冷白色。琉玥一落座便盯住满桌甜点,被星璃娅按住了探向冰糕的爪子;她哼了一声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牢牢黏在盘沿。黎敖坐在另一端,先问白月霖有没有受惊,又问饭菜是否合口,每句话都妥帖,话头每逢枯叶匣便轻巧地绕开。
“这道接骨木花蜜冰糕是此地的名品,星璃娅小姐不妨尝尝。”
“匣子里的灰黑污染,你见过。”
“封匣已经备好。”黎敖微笑着替她换了一碟甜点,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次,“星璃娅小姐不妨先用晚餐。”
星璃娅戳碎冰糕,隔着荔枝气泡水看他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。论打太极,这位黎院长练了近千年,一句话送过去,回来时还能替她配上一碟冰糕。主神大人当年在神界也算个中好手,如今神格碎了,斗嘴的资本跟着缩水,风水转得未免太快。
白月霖坐在星璃娅旁边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深紫色的果酒。她平时滴酒不沾,今晚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,只能用冰凉的酒液往下压。黎敖看了她好几次,每次停留几息便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。他避开匣子,她避开那声“钥匙”,两个人都在竭力把今晚装成一场寻常宴请。
后来记忆渐渐模糊。她只记得星璃娅把酒杯从手边取走,指尖擦过手腕时带着一点微凉,又替她拢了拢外袍;琉玥搀着她的手臂穿过一条很长的石廊。门朝冷杉林打开,又在身后合拢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她躺在床上,耳侧贴着冰凉的枕面。屋里太静,静到能听见太阳穴下血管细细跳动。闭上眼,那个刺客喊出的“钥匙”便又贴到耳边,带着膝盖撞击木板的闷响,带着那双枯黄眼睛里燃烧的狂热。
于是她睁开眼,坐起来,赤脚走到窗前。
闯入教室的男人越过她的姓名与恐惧,只确认她在这里,确认她可以被带走、被塞进某把锁里使用。她读过的书、记得的人、想过怎样度过明天,都从那双枯黄眼睛里消失了,最后只剩用途。一件工具,一把钥匙。
白月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十个指尖全凉透了,掌心那一小块地方还倔强地温着。她慢慢将五指收紧,指甲陷进肉里,压出几道浅白的月牙。那个人可以叫她钥匙,她却不愿顺着他的目光,把自己也看成一件东西。她叫白月霖,这三个字仍稳稳握在自己手里。
风大了些。白月霖把窗推开一掌宽的缝,冷空气扑进来。她松开陷进掌心的指甲,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星璃娅在同一片夜色里登上钟楼,抬手叩了叩塔顶的石门。
门没锁,黎敖显然也没打算锁。
鎏金阵纹在塔顶平台上缓缓流淌,铺满整片地面。黎敖盘坐在阵心,黑袍在身后铺展如敛起的羽翼,那双紫金猫眸半阖着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,节奏散漫。直到星璃娅走到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,他才慢慢睁开眼。
“星璃娅小姐这个时辰还不休息?”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黎敖笑了一下,和晚宴时一模一样的弧度,礼貌且得体。星璃娅在他对面盘腿坐下,冰锥的冷光把两人的脸都映得失了血色,她的影子落在阵纹上,被金光切成几段。
“那只枯叶匣,里头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。很淡,但活着,匣子离身以后,它还在往更深处躲。”
黎敖垂下眼睫,指尖的叩击停了。
“你认识那种污染。”星璃娅的声音很平,“也知道他们为什么叫白月霖钥匙。”
尾音落得平直,没留给他否认的余地。
黎敖抬手拂过身侧一支冰锥,凝着的冰霜向外化开一圈淡金波纹:“枯枕存在很久了。他们手里的东西,有的来自这个世界之外,有的来自你们这个时代之前。我确实见过几样。”
“凤凰王呢?”
黎敖的指尖在冰面上停了一下。
极短。短到星璃娅若没一直盯着他的手,便会当它从未发生。随即他又继续拂动,让那圈金纹无声扩散开去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我的记忆也有一些……驳杂。”
星璃娅注视着他。一个活过千年的九尾猫狐,若连仇敌和故人都分不清,钟楼上的冰锥恐怕也早该挂错季节了。她懒得替他把谎拆完,只将袖中的枯叶匣放到两人之间。三层封匣最内侧传来极轻的抓挠声,黎敖的目光落过去,眼角那点倦意又深了一层。
“你可以不回答。”星璃娅说,“我会自己查。”
“星璃娅小姐。”黎敖开口,声音低了半个调,“你今夜过来,应该还有别的事吧。”
“所以我要留下。”星璃娅指了指封匣,“查清它从哪里来,也看着白月霖。枯枕下次伸手,我要让他们连碰到她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黎敖抬头。紫金猫眸被冰棱的光映成浅色,像琥珀里封了一片霜。他看了她两息,微微颔首:“学院里空房很多。小姐愿住多久,便住多久。”
“不问为什么?”
“小姐方才问了我很多为什么,我一句也没有答好。”黎敖站起来,袖摆拂过满地鎏金阵纹,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,“这样的我,又有什么资格问小姐呢。”
话里仍带着笑,可那笑意薄得几近透明。星璃娅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钟楼上那些褪色的冰锥。有的已封存了不知多少个春秋,冰面渐渐浑浊,里头的叶子也萎蔫成焦黄的薄片。黎敖维持这座雪城,维持学院,维持白月霖的安稳,已经太久,久到疲惫离开脸,嵌进了骨节深处。
可她还得怀疑他。疲惫归疲惫,瞒人归瞒人,一码归一码。星璃娅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,主神大人向来公私分明,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。
“院长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冰屑,声音也轻了下去,“我希望你不会是下一个把白月霖叫作‘钥匙’的人。”
黎敖的身形在平台边缘停了停,仍背对着她。夜风卷起黑袍边缘,把布料拍得猎猎作响。
“她从来就不是钥匙。”
语气太静了。静到让星璃娅觉得,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成百上千次。
银光暗了下去,平台陷入短暂的青色夜影。
星璃娅沿着石廊往回走。经过白月霖紧闭的房门时,她听见赤脚擦过木地板的细响,便在门外停了一会儿,抬起的手又垂回身侧。今晚已经有太多人追着白月霖索要答案,至少这一扇门外,她可以安静一会儿。
回到房间,琉玥正在床上缩成一团,尾巴盖住鼻尖,睡得浑然不知。星璃娅替她掖好被角,把三层封匣放到远离床铺的桌角,又在外层补下一道星光,微芒沿封匣纹理亮过一瞬,随即沉入木色。
离开的事先放一放。明早醒来,她要查污染,要盯住黎敖,也要让白月霖清楚一件事。
她会留下。